自然与万物

染儿

自然与万物

第一场·忆来处

1. 风的形状

风是从后山吹过来的。
吹了一夜。
瓦楞上的那根草，也响了一夜。
草叶半枯了，窸窸窣窣地。

风还吹来了半盏月光。
微茫的一点亮在茶杯间荡漾，时明时灭。
杯子是陶瓷的。春天时，和几个师姊溪边捏泥巴烧制而成。
捏得歪歪扭扭的，底座倒很稳。
师傅说，那是我们的道心。

风将窗边吹出一点白时，晨鼓响了。
慢慢响到第四声，翻身下禅床。
掇起我的蒲团，前往大殿听经。
每次听经我都会入定，师姊们说我只是在睡觉。

去年，师傅在空禅院移栽了几棵栾树。风将它们的叶子吹红了。
还吹落了一地栾花。
细细的，一簇一簇的碎金。
经过它们时，熹光在几团绿影间晃动，不由抬起头，看了看风的形状。

2026.9.26


2. 雨夜的独白

雨下得急时，已是深夜，我正在打坐。
讲经的大师傅说，打坐时不可妄念，收摄心神，灵台空明。
我做不到，一滴雨落，一片叶子飞，都能惊动我。
还时常听虫子的“咻咻”声入了神。

雨落在瓦檐上，一粒一粒，叮当入耳。
又“哒”一声，落在石阶上。
石阶上有十个浅浅的小坑，我数过。
一粒一粒的雨珠从瓦楞上滚落，“哒”一声。
一年一年。比我来山上的年岁还长。

小坑太浅了，我试过撒几颗草籽进去，没有一颗化为萤火虫。也没有小鱼从里面游出。
师姊说，我们可以在荷塘里养几只小鱼。可是荷塘太大，小鱼放进去就看不到了。
我们还试过在瓦罐里养一只小蚂蚁，在肥大的麻叶上养一只蟋蟀，在玉兰花里养一只蝴蝶，都没有成。
第二天去看时，它们都不见了。
瓦罐，麻叶，玉兰花还在。孤单单地，垂头丧气。

雨声很密，唰唰地。
阶下的木槿花，月季花，估计又会落一层。等雨停了，可以拣几瓣做小船，到山前的小溪里，比赛谁的更快，更远。
下着雨不行，会把小花船打沉。

打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能听到远远近近的声音。
有时，山似乎也在低吟。
听着听着，我也会睡着。

2026.9.27


3. 落叶的告别信

每天早晨，都有叶子落下。
一开始是青色的，很少。
慢慢就变成黄色的，红色的，半黄半红。
当叶子越来越多落下的时候，师傅就带着我们去菜园里，将枯藤扯下，连同落叶一起，埋上土，浇上水。等它们慢慢变成黑色。
叶子一直落，一直扫。扫厚厚的一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也有时，只是看，坐在台阶上。
台阶有三层，我和师姊喜欢坐在第二层上。如果是夏天，要顶一叶荷叶在头上。这会，阳光没了力气，我们不再怕它。
风起了，叶子慢慢落下，飘啊飘的。
没有风，叶子也会忽然落下一片，飘啊飘的。

偶尔，小黄猫会跟着从屋檐上跳下，“噗”一声，吓我们一跳。
太阳渐渐也快落下，师姊剥开最后一颗福橘，想想从前下山听到的故事，拣一个讲来听。
讲完了，我们就拍拍手，各自去做晚课。

2026.9.30


4. 月亮的背面

山上的路不好走，香客不多。
只有月娘经常来，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都会来，带着茶点。茶点是她亲手做的，很好吃。山外的城里，她有一家小小的茶点铺。很小很干净。
师姊很喜欢她的铺子，每次下山，都要去她的铺子坐一坐。吃几块糕点，喝一盏茶。每次也都捎一点回来。
我最喜欢她做的黄豆糕，各种花的样子，好看，甜，还软。

中秋节，和往常一样，月娘来了，带着月饼。最大的一块是圆的。小一些的是多半圆的，半圆的，月牙的。
上完香，和往常一样，我们请她到后院坐下。她拿出自己晒制的桂花，一起喝茶。
喝得高兴了，师姊开始唱歌，我和师妹，轻一下重一下，一顿一顿地敲木鱼。
往常，月娘都是安静地听，眉眼弯弯。这一次，听着听着，月娘跟着唱了起来，唱得很慢，很轻，听起来像一根丝弦在哭泣。我和师妹不再敲木鱼，只听她唱。

桂花的香气慢慢浮出来，浮在暗下来的院里。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今年的桂花茶不大好喝。

2026.9.30


5. 雪的重量

午后，雪开始大了。
风也大了，将雪到处吹。
甚至吹进了大殿，一个婆婆正在进香。几片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头上的白更多了。
婆婆的鞋底满是泥，夹着一点白。衣襟和膝盖也脏污了很多。
山路陡，滑。
婆婆将山上的泥和草茎带了些进大殿，还带了零星的寒雪。

进完香，喝过茶，雪仍没停。
师傅便留婆婆住下，说是一日不回也无碍。
婆婆不肯，孙子砍柴时摔进了山谷，许多天了，人还在床上，多半时间都昏迷着 。早上时，眼看着雪从破窗飘进来，悠悠乎乎地，快要落到孙子枕上。孙子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两下，像是在笑。
婆婆便赶紧拾掇拾掇，进山还愿来了。
婆婆说，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婆婆颤颤巍巍地走了，越走越远，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风渐渐静了，雪也小了许多。像是婆婆将满山的风雪都带走了。一片茫茫中，只剩两行深深浅浅的印迹。
师傅念了一声佛：婆婆年轻时，说话时先笑，头发乌黑黑的。

2026.10.1


6. 晨雾中的树

禅院里有很多树。
高的，矮的，落叶的，不落叶的，开花的，不开花的。
有的树，师傅知道名字。有的树，师傅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名字的，我都给起了个名字。有了名字，就好同它们说话了。免得和这棵树在说话，另一棵哗啦哗啦响。

山上有更多的树。
山上的树都看不太清。雾太大。总是蒙蒙的，一团模糊的影子。
有一次，师傅兴致来了，教我们学画画。只见师傅将墨放在纸上，东抹抹，西抹抹，山上的树就到纸上了。
我和师姊试了下，东抹抹，西抹抹，纸就裂开一道缝，又裂开一道缝。
师妹画得最认真，手都画黑了。画累了，手往脸上一抹，脸也黑了。

山上的树看着院里的树，院里的树看着纸上的树，都静静地，没有一丝声音。

2026.10.2


7. 海的呼吸

打坐时，呼吸要慢。要用腹部呼吸。
腹部还会呼吸？
师傅说：要认真听讲，不要打断大师傅传道。记下来，去悟。

傍晚，加了一个功课：对着山林打坐。
师傅说，感受山林被风吹过的气息，跟着它呼吸。
风吹过山林，山林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一呼一吸。
有一天，忽然感觉自己在流动。

师傅欣喜地点头：水无常形，因势赋形。我们的呼吸也是，快，慢，都是我们的心绪。心练成了，呼吸就成了。

打坐得久了，山林中每一片叶子都来到了眼前，它们在光中摇曳，在窃窃私语，它们在跟着我呼吸。
再过些时日，山中的信众，他们走一步路，说一句话，都能听到他们的呼吸。
自然万物，息息相通。

打坐时，是一滴水，水在大海里。
海在呼吸。

2026.10.2


8. 星空下的低语

很久没听到过星星说话了。
天暖了，山上的人多了起来。
人多了，前面呼，后面喊，连续不断。星星就不说话了。

爬到山上，人们还会去小溪里捉鱼，随手挖一些野菜，围起来喝酒。
喝醉了，喊得更大声。
山林说话的声音，我也听不到了。

知客的大师傅不相信我，她笑：星星怎么会说话？
春天要过去了，路边开了很多很多的小花。
星星不说话，那些小花看起来很寂寞。

2026.10.3


9. 一朵花的沉默

师傅下山去了很久，还带走了师姊。
静院只剩了我和师妹。早晚功课完成，就一个人坐在台阶发呆。有时，也陪师妹捉蝴蝶，逮蚂蚱。和她玩捉迷藏。我藏在佛像后面，她就找不着。
有次，藏得太久，久到在佛像后面睡着了。

不知在佛像后面睡了多少次，师傅终于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女娃娃。
女娃娃一根手指牵着师傅，扑闪着大眼睛，不说话。
师傅摸摸她的头，说，这是我们的师妹了。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念经。

师妹和师妹去前山扔小石头了。
师傅慢慢讲下山的事情，山下在闹饥荒，每一个路口都有施粥摊，粥越来越薄，一些老人就撑不住了，还有一些人在生病。法事很多。做不起法事的，就念一声佛号超度。
小师妹是在一个草丛里发现的，发现时就小师妹一个人，在哭。问什么，都不答。师傅慢慢不再问了，不知谁家养不起的孩子。

一阵风过，刚开的野花齐闪闪摇摆了一下。
我问师傅，我们是怎么来山上的呢？
师傅摸摸我的头，没有说话。

2026.10.3


10. 旧年写
11. 时光的渡口

点评

我要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