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山 | 浮生如梦，聚散如烟

阿无

序：见山

【梦】陈守山

雪，越下越大。一直下了十天。
我在这山中已十天。
也许，还将一直呆下去。我已找不到下山的路。
也不想下山。

序-见山

已记不清有多久了。第一次带小女儿来时，她还只七岁。牵着我的衣角，喊"爹爹"。
"爹爹，爹爹，我要戴那朵花。"
"爹爹，爹爹，我要吃那个黑果子。"
"爹爹，爹爹，我要捉一头小鹿。"
"爹爹，爹爹，看，那有一只蝴蝶。"
她太小，随她玩去吧。每日拾柴，也是辛苦她了。
虽然她不觉辛苦，总是蹦蹦跳跳，说这说那，要这要那。

日头快要黑了。再砍下这根柴，就要赶着回去了。
还要烧柴，还要装柴，码得齐整了，去集市卖个好价。
集市在皇城。路远着哩，要赶着清早出发。晚了，摊位怕又被大黑李抢去半边。

"囡，莫耍了。回去喽～"
"囡～"
"囡～"

一晃很多年了。我再没见到过囡囡。
也再没下过山。
山这么大，囡囡一定是躲在哪个山洞里。
等我去找她，等我带她回家。

雪花还在飘着，纷纷扬扬。
十天，十年，还是几十年，我已分不清了。
雪就一直这么下着。
再没停过。

2025.12.12 陈守山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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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

喝下一碗茶

【梦】陈守山

从那一天起，就一直在下雪。
无休无止。每一朵雪花都像白色的蝴蝶。
囡囡喜欢的蝴蝶。

喝下一碗茶

山很大，也很空。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谁。人也好，兔子也好。
囡囡说过的小鹿和蝴蝶，再也没有看到过。
只有这雪花，漫天漫地的雪花。
天地一片茫茫的白。

上山前，说书的柳先生讲过：一个人在哪里丢失，一定会留下印迹的。什么都不要信，就信自己，一定能找到。
柳先生讲的是十里坞的小孩失踪案。
失踪的全是七八岁的小孩，多是小女孩。十里坞的人都很慌。
柳先生说，不用慌。

现在想起来，柳先生全是在说我，不用慌。就信自己，一定能找到。

念着这几句话，不知走了多久。走过多少山头。
前面隐隐约约有一盏灯。
闭上眼睛，再睁开，灯还在。揉揉眼睛，再睁开，灯还在。
不只灯在，灯下面还有一个人。
一个睡在碗里的人。
灯光照着一张黑桌子，桌子上有一碗茶。
我端起来，喝下了那碗茶。

2025.12.13 陈守山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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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

夜阑风有信

【梦】陈守山

夜很深了，该睡了。
喝下那碗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一遍又一遍。
夜很深了，该睡了。
低沉的，像在催促，又像在命令。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是村头的二狗子么？

章壹-夜阑风有信

摸了摸口袋，一文钱没得。
柴还没有卖，哪来的钱？从筐里抽出一根柴来，拿斧头削成小块，放在黑桌子上。
年轻后生不容易，这么冷的夜里，只睡在一只大石碗里。柳先生的书里有，这是练功夫的人，不怕热，也不怕冷。
练成了，能避刀枪。
从前我不信，看这后生，十九是有功夫在身的。不信也得信了。寻常人怎么能在一只碗里睡着？
天还下着雪。

雪呢？停了？
四下一望，黑漆漆，只有一盏灯是亮的，还有天上的月亮。
没有雪，从来没有下过雪？
不停地下雪，只是我的梦？现在又是在哪？
想问问后生，终是没忍心。他睡着，眉头也皱得紧紧的，想是梦到了啥，在梦里也不如意。

走吧，往前走吧。小囡还在等我，等我去找她。
囡，爹爹来了，别怕，爹爹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我已经看见了，别处都那么黑，有一个地方影影绰绰，有一点光。
囡一定是走迷糊，走到那里去了。

那里一定是一个好地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又亮堂又暖和。
囡在那里追着蝴蝶。

村头的二狗子八成也在。他输了一着棋后，就不见了。敢是也藏到这里了。
不然，我怎么听到他的声音？

2025.12.14 陈守山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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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

石子不知名

【梦】陈守山

村里的媒婆带我去春花家时，春花十六，我十七。
春花长得好看，脸黑黑的，壮实。我喜欢。
每天上山砍柴回来，我都先去她家，把大的那捆给她放下。
春花会递给我一个烤熟的红薯。

前尘书-石子不知名

有一次，砍的柴里带了一枝饭包草花，蓝汪汪的，掐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给春花送花。
她低下头，黑黑的脸有点红。
比手里的花更好看。

两个月后，春花来认家。
只喝了一杯茶。临走，把我收拾了一天的屋子，重新归置了一遍。
还蒸了一锅热饽饽。
自从爹娘上山再没回来，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屋子里亮了。

一年后，我上山抓了只野鸡。
提溜着去了春花家。
村里的婶婶大娘，有的送核桃，有的送荞麦，有的送被子，有的送衣裳。
叔伯大爷，抓兔子的抓兔子，宰羊的宰羊。
热热闹闹地，我和春花成亲了。
媒婆喜得合不拢嘴：小石头呀，你终于有个家了。
小石头，是我的小名。
春花不这样喊我，喊我守山。
守山，是十里坞的说书先生给起的名。
说这名字稳当，我压得住。

春花越来越好看。村里的人说我傻了，每天就只知道笑。
我想春花给我生个一样俊俏的小囡囡。
春花说她要给我生个大胖儿子，像我，高高壮壮的。
都好都好。

一年后，春花要生产了。
难产。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也从来不敢想那一天。
十里坞的先生怎么也赶不过来。
春花拉着我的手说：守山，别哭。让囡囡陪你。
那一天，下了我一生中最大的一场雨。

囡囡长大了，长到七岁了，和春花一样好看。

2025.12.19 陈守山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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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

孤篷归来雪满山

【梦】陈守山

一直走。
一直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就可以找到你的囡囡。

这是睡在碗里的后生说的。我信他。

章贰-孤篷归来雪满山

那时，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梦境。
我只是往前走着，一直走。
走到了山洞前。
山洞里有光。
沿着那光，眼前是更大更多更深的山。
最高的那座山上，有一个工坊，上面写着四个字。
我只认得第一个，是个"大"字。
柳先生说书时讲过，做人要做大人。大，伸开双臂，顶天立地。
做大人，成大器，干大事。柳先生重重拍了下醒木。

人忽然多起来，都在往最高的那座山上去。
有的拿扇子，有的背剑，还有背着葫芦的。
葫芦比我这砍柴筐还大。走起路来晃啷晃啷响。
真好力气。

那边桥上，还走着几个和尚和道士。
有个道士奇怪，背了把剑。
多看了他两眼。
他转过头来，看了一圈，又转回去。
唱了两句歌，隐隐约约是：
……苦不能忘，
……孟婆汤。

天快黑时，终于到了坊前。
往山下看，一个戴斗笠的后生，慢慢悠悠摇着一条小船，刚出桥洞，船上载了一个姑娘。
雪，就在这时又下了起来。
越下越大。

2025.12.19 陈守山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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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

认命

【梦】陈守山

不知道来工坊多长时间了。工坊里花永远开，天永远暖和。柴火很多，日常烧点干枝就够了。这里的人更喜欢烧竹叶。
奇怪的是，在这里也不会觉得饿。

章叁-认命

山顶有一眼泉水。捧几捧喝，很甜。找块石头躺下，隐隐听到泉水里有喊声鼓声。
声音里有杀伐之气。
杀伐之气，柳先生讲古时说过。柳先生说山外不太平。到处是吃不上饭的人。东西都吃光了，就开始吃人。尸体，白骨，活人，都在一堆。
这泉水里也不太平。有呜咽声。
泉水很甜，像囡囡七岁那年摘的野桑葚。
囡囡若是还在，一定也喜欢。

歇够了，就起来继续在工坊里转。
工坊很大，山洞也多，一处一处走过来，没人说见过囡囡。
算一算，这已经是第三遍转到这了。
这里的泉水甜，喝了还能做梦。每一次梦里，囡囡都甜甜地笑着，蹦蹦跳跳地，捡蘑菇，捉蝴蝶。
喊着：爹爹，爹爹。
声音又脆又响，山谷里都是回音。

只有一个地方，还没有去过——后山。
那里是秘境。要门票。
我问过很多人，问到一个打更的时，他喝醉了，才含含糊糊地说是和坊主有关。坊主生了一个怪病，只要一出门，胡子就会掉。不光胡子掉，头发有时候也没。
好阵子没出门了。
后山也不再让进。

2026.1.19 陈守山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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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

恍如一瞬

【梦】陈守山

来工坊久了，白天和黑夜也渐渐迷糊。好像一睁眼，亮堂堂的。再一睁眼，就又黑了。

章四-恍如一瞬

黑夜和白天晃来晃去。有时，一晃眼，我还会看到春花。在一面镜子里。那面镜子上开着两朵花。一朵在白天开，一朵在晚上开。晚上那朵花开的时候，月亮正照在镜子上，春花就会在镜子里。
她还是那么好看，像我们第一次相见时那样，脸庞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用亮亮的眼睛看着我，说：守山，你受苦了。
我想哭，又想笑。
一句话没说出。春花摇摇头，消失了。晚上开的花慢慢合拢了花瓣。白天的花开了。

日子怎么也过不完。每天转悠的时候，有小花，就摘一朵。小果子，也摘一颗。小蝴蝶，也捉一只。给囡囡留着。有时，别的囡囡喜欢，也送给她。
这样的地方，囡囡只要来了，就不会再丢。
柳先生说得对，只管走下去。

日子怎么也过不完，直到有一天，打更的敲起了钟。
我第一次听到那钟响，铿铿亢亢，也像藏着呜咽声，风声，呼喊声。不太平的钟声。
打更的敲起了钟，工坊的人都被惊动了。原来工坊竟有这么多人，平常转来转去，山里半天遇不到一个，街上也只几个店主常见。
打更的说，山下闹匪乱，世人不能自顾。若不平定，工坊将崩塌。
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只听得他说，人在吃人。和柳先生说的书一样。打更的最后问：为天下开太平，谁愿随同出战？
这句我懂了。囡囡若在工坊里，要不要护她？囡囡若在工坊外，要不要救她？柳先生说：要做大写的人。
我跟着上前一步：陈守山，愿战！

下山的时候，恍然看到一个女娃一步一步上得山来。
恍然听到她笑着对黑衣道人说，她的某一个前世，是砍柴人的女儿。

2026.1.27 陈守山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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