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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是没有雪的。我的冬天,是潮润润的冷,是灰蒙蒙的云,是偶尔一两日北风后,从柜子里翻出的棉袄。雪,只是照片上的一片苍茫,是古诗里的一句吟哦,是孩童时,邻家姐姐从省外寄来的明信片上,那几个化得不成样子的、脏兮兮的白点。它像个过分洁净的、传说里的词,远远地悬在我生活的对面,与我之间,隔着整条温吞的珠江,隔着终年苍翠的、从不脱换衣衫的山峦。
于是那念想便愈发长得葳蕤,成了一场做了许多年的梦。梦里头,雪是无声的,却仿佛又有万千种细碎的声响;是冷的,但那冷里又似乎能咂摸出一丝奇异的暖意来。这梦做得久了,竟像一层极薄的、拂不去的纱,笼在心上,时而紧,时而松。
后来,我便去了爱丁堡工作。去时正当深秋,那城已是凛凛的了。风刮过来,带着金属的质地,刮在脸上,有真实的、属于北方的痛感。我住在一栋老石头房子的顶层,斜屋顶的窗子望出去,是暗沉沉的、鳞次栉比的屋脊,是直指铅灰色天空的、瘦削的塔尖。一切都那么硬,那么冷,那么庄严,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等待一场雪的加冕。我满心以为,我即将踏进那个做了半生的梦里去。
为此,我郑重地预备起来。仿佛一场庄严的仪式,我需要一件合宜的法器。在一个阴冷的午后,我走进王子街一间厚实的店铺,买下了一双簇新的雪地靴。靴子毛茸茸的,衬里是软和的羔羊毛,靴底印着深而曲折的纹路。我提着它回去,放在窗下最明亮的地方。阳光好的时候,我便望着它,心里计算着日子,揣想着它第一次踏进雪里的模样,该是如何的稳实,如何的妥帖,如何“咯吱”一声,留下一个完整的、属于我的印记。那双靴子,成了一个确凿的、关于雪的期许,它从梦幻里走下来,成了我触手可及的现实。
然而,那个冬天,爱丁堡吝啬极了。风一日紧似一日,像钝刀子割着石头;雨也时常来,是冰冷的、斜刺的霰子,打在窗上,唰唰地响,终究不是雪。天空总是绷着一副灰白而阴郁的脸,云层低低压着,仿佛蓄满了某种情绪,却迟迟不肯倾吐。我日日抬头望着,望着那一片沉甸甸的、毫无破绽的铅灰,心里的期盼,便像炉膛里迟迟等不到薪柴的火焰,慢慢地,黯了下去。我把那双雪地靴从窗边移到门后,又从门后收进壁橱。它始终簇新着,绒毛一丝不乱,像一个未曾开封的诺言,静静地躺在黑暗里,陪着我一起等待。
整个冬天,我穿着寻常的皮鞋,踏遍了那些被风刮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我去过寒风呼啸的卡尔顿山,看见枯草伏地,石柱寂然;我也在皇家一英里湿滑的街道上走过,看街灯早早亮起,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黄油般的光,却照不见一片雪花。雪成了这城里唯一的缺席者。它仿佛在和我捉迷藏,藏在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维度里。我的梦,在它本该实现的地方,又一次悬置起来,成了比在岭南时更真切,也更渺茫的怅惘。
后来,我便回了。回到我的岭南,回到那没有尽头的、温润的绿里。冬天依旧只是日历上一个薄薄的节气,是添一件外套便可抵挡的凉意。那双雪地靴,我没有带回来。它属于一场未曾降临的雪,便让它留在那期待过它的土地上吧,我想。
故事本该在这里结束的。像一个没有句读的断章,空在那里,也就算了。可是,偏偏在我回来的第二个冬天,一个寻常的、岭南的午后,阳光穿过窗外的榕树叶,在书桌上投下晃动的、圆圆的光斑。我漫不经心地刷着旧日朋友的动态,手指却忽然僵住了。
屏幕上是爱丁堡。是我熟悉的那些陡峭的街,暗沉的石头房子,瘦削的塔尖。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雪,正无边无际地、静静地下着。那不是我梦里的、轻飘飘的、诗意的雪。那是厚厚的、丰腴的、实实在在的雪,沉重地覆盖在每一个屋脊上,堆满每一条石阶的转角,压弯了枯枝,也将整座城市的轮廓,温柔地抹成了一片混沌而磅礴的白。街灯还亮着,在昼雪的光里,那光是毛茸茸的、暖洋洋的。有人走过,穿着与我那双一模一样的靴子,在及踝的雪里,踩出两行深深的、满足的足迹,咯吱,咯吱。
我怔怔地看着,手指冰凉。窗外,岭南的阳光正暖,隔壁人家炖汤的香气,隐隐地飘过来,带着当归与枸杞的甜。那是我安稳的、具体的生活。而屏幕里头,那场下了几百年的雪,终于落下了,落在我确已离开的时空里。
我与它,终究是错过了。不是地理上的,是命运里一个极微小的、却无法逾越的岔口。它像一场盛大的演出,在我精心购了票,屏息等待时,帷幕始终紧闭;而当我转身离去,那帷幕才轰然拉开,灯火璀璨,上演着我梦里的全部景象。
我关掉了屏幕。那一世界的光与雪,骤然熄灭了。屋子里很静。我终于知道了,那场雪,或许从不是为我看的。它只是在那儿,自顾自地飘着,落着,覆盖着,百年,又百年。我于它,不过是个无关的、迟来又早退的过客。我的梦,从来就只属于我自己。而梦之所以为梦,大约就是因为,它永远无法被完整地踏足。
就像此刻,我坐在这永无寒冬的南国,心里却悄然下起了一场雪。一场只属于我的,下了几百年的,无声的雪。它不再需要靴子,也不再需要见证。它只是纷纷扬扬,落满我记忆里那些空旷的、等待过的街道,直到将一切的遗憾,都覆盖成一片温柔的、亘古的静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