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岁末盘点▪故事篇】我是梅花你是雪

婴宁 · 发表于 2025-12-18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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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梅花你是雪】婴宁

冬日的黄昏，有疏影浮动，有暗香悠悠。一个娉婷的红衣女子手拈一朵红梅，站在那株虬劲粗壮的梅树下。她的身后是一片红色的梅林，数万朵梅花在寒冷中怒放，妖娆清冷，热烈壮观。

梅绽放于驿外荒郊，悬崖峭壁，傲骨凌寒。萧索的冬日，比不得其他三个季节葱茏繁荣，此时万物沉寂，人间冷冷清清。

曾经，她只是个小小的梅花仙子。一年分四季，月月有专职的花神，同时每季又有对应的花卉神祇统领每一季。她如今便掌管整个冬季的花事。好姐妹百白果仙子和百草仙子得知自己自己被任命为冬季的花神时都不解，岂止她们，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那个春日，姹紫嫣红，春光明媚。当时，百花仙子率领众姐妹齐聚岱宗青帝宫，恭迎新一任青帝，并期待青帝任命新的四季花神。

关于这位新的仙尊，未谋面之前，她从众姐妹嘴中听到了太多关于他的传说。性子清冷，风姿卓绝。被三十三重天之上兜率宫的那一位极其看重。被佛祖点播，下凡历劫归来便被任命为新一任清帝仙尊，掌管人间所有的花事。

那一日，青帝宫花团锦簇，香风阵阵，娇声软语，众人打扮得莺惭燕忌。当仙乐响起，当他一袭白衣翩翩然从云端降临时，风采气度吸引了所有仙子的目光，惊艳了诸多女花神，那一刻许多仙子对他一见钟情！而他却神情淡定，许是对那样的情形见怪不怪，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

当他清泠的嗓音轻启，唇边吐出四季花神名字，诸仙子看向他时的目光掩饰不住地热切。牡丹仙子被点为春季花神，向来矜持雍容的牡丹，竟然媚眼如丝；夏季女花神，冰清玉洁的荷花竟也失了分寸，眉角含笑脉脉含情。就连一向大气飒爽的秋季花神菊花，也有了一丝小儿女态。

气氛热烈，莺声燕语，青帝的仙姿风华乱了众芳心。直到仙尊轻声问起谁愿意当这冬季的花神时？现场才蓦地冷寂了下来，冬天的人间冰天雪地，一片枯索，没有几个姐妹愿意接这个差事。

当她与众姐妹一样垂头不语时，她感受到他的视线越过众仙子直直地向自己投过来，那一刻鬼使神差一般似有感应，她抬起了头回望了过去。

视线交集的那一瞬，她只觉得这位青帝眉眼似有些熟悉，一个清冷的身影进入脑海竟与面前的仙尊重叠，心湖顿起涟漪，往事潮涌而至……

失神的她呆呆伫立，对周遭的一切及他的问寻置若罔闻，直到衣角被山茶仙子拽住，才恍然自觉。那道声如清泉的声音再次响起：“梅花仙子，你可愿意任这冬季花神?”

那位仙尊的目光由清冷慢慢的变得温和，停驻在她脸上好久，久到她如芒在刺，久到众仙子投来羡慕的目光，久到有人暗中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直到百花仙子轻咳了一声，青帝方淡淡地再次问了一次：“梅花仙子，你可愿意任这冬季花神?”

她心思快速飞转很快做了决定，甩开心头的一丝异样，轻移莲步飘然出列：“小仙愿意！”

那是她与他的唯一一次交集，她本质性子清冷，不喜热闹，更不喜与众人攀谈应酬，平日来往之人寥寥无几，反倒与百果仙子花舞，百草仙子若依感情深厚。得知自己成为了冬季的花神，这两位都有些不解，这梅花寒冷时绽放，是自己份内之职也就罢了，干嘛还要自讨苦吃，打理这整个冬季的花事?

自己的忘年交松翁和竹仙深知自己的秉性清冷矜持，淡泊宁静。三人在竹仙的青竹轩饮酒谈笑时，竹翁笑着说，你这妮子看似清冷，实则内心怀一腔大爱，性子火热善良，坚韧执着，除了你，没有人再适合任这冬季的花神。

因为松翁的懂得，她当即回敬了松翁一杯，这严寒的冬季，就唯有这四季常青的松和竹陪伴自己了。难怪被称为岁寒三友，果然是性子相似脾气相投。

自己作为梅花仙子，千百年来也看尽了这人世的沉浮，松竹梅高洁不畏严寒坚韧不屈，是尘世中文人心目中精神的支柱和慰藉。

那些文人墨客的经典佳句。松翁最喜宋吴芾的那两句，岁寒只孤秀，万木非吾侪。并大笑：“老朽不孤，还有你们两位知己忘年交。”竹仙青睐马谦斋的《水仙子·咏竹》：贞姿不受雪霜侵，直节亭亭易见心。

而自己最喜那两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只可惜时至岁末，这雪却不知为何一直不曾光临。

松翁开始聊起八卦：“你们那位青帝，春时化风，夏时化雨，秋时化雨，亲临人间偎红倚翠笑醉花间，好不风流快活！”

松竹四季常青，人间奇闻异事趣味杂谈无不知晓。松翁当职不止千年万年，惯看秋月春风人间情事。竹仙亦附和笑道：“那位青帝果真艳福不浅。也难怪，你们花仙个个花容月貌，要是我，或许也难以把持。”

她闻言不由轻笑：“他醉卧花丛与我何干，我喝我的酒，与两位诗酒笑谈不亦快哉。”

深知她前尘往事的松翁叹道：“每次见到你，老朽就想起那个书生。梅妻鹤子，终身孤苦，那书生当真是痴情入骨。你这性子温软一点儿，这段情缘未必会错过，届时定当是一段佳话。白驹过隙，不知你那位书生现今何在？”

竹仙叹道：“只怕早已是一抷黄土了吧，梅仙与他始终未见面是对的。仙凡寿数有别，于一个凡人来讲，不能与心爱之人相伴携老实属遗憾，于梅仙来说自此后形单影只，未免太残忍。”

这两位对她的事总是津津乐道，喜欢拿她调侃。也罢，三位之中也唯有她被人如此痴恋过，那二位心如止水如一抹清流从不为情染。

那位爱梅如痴的书生，一生未曾婚配，甘愿远离繁嚣的尘世，做一名隐士。她感动他的痴恋和执著，但考虑到仙凡有别，终是未现身。她自始至终目睹他种梅、养鹤、吟诗、作画，一个人冷冷清清，随着年华渐渐老去，怀着一腔痴念走到生命的尽头……

面对松竹二位的感慨，她摇摇头：“我的修为尚未能寻得他的转世，是否入了轮回我也不知。”她曾百般打探，但一无所获。如今她已能做到云淡风轻，谈及此人时心湖只微荡涟漪。但，为何那人与青帝竟有几分相似？

松翁捋须继续方才的玩笑道：“这冬季，青帝仙尊自然是化雪而来了。确也是怪，今年这雪为何如此迟?难道在忙仙后之事，听说仙后之位空缺，花仙们使出浑身解数暗中较劲，只不知最终谁会中选啊。你身为冬季花神，难道不想争一争?”

她淡然回应：“没兴趣，还是喝酒吧!”说着一饮而尽。松翁便笑：“刚说到哪了?哦，说到雪，老朽喜欢这两句，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

竹仙立即抚掌大笑：“妙哉，我亦如是！这梅雪须得相依相伴方为圆满。不然这冬季实属寂寞。” 酒已微醺的她，听得二人之言只是痴痴而笑，这时只听竹仙惊诧了一声：“妙哉，下雪了！”她抬眸望去，迷离间一片片雪花如蝶一般，自九天苍穹飘飘而来。不一会儿，人间便银装素裹，如琉璃世界一般。

这雪整整下了一夜，翌日，醉了酒的她仍自酣睡，小鬟急匆匆赶了来：“仙子，青帝降临梅花宫！”

她慢腾腾起身，小鬟为她梳洗罢方姗姗去见青帝。恍惚之间，面前之人面容依稀恍若那人重现，她不由脱口而出：“林逋!” 话出口她自己也不由蓦然一惊酒醒大半，平复了下心头的涟漪，她轻启芳唇：“小仙见过仙尊!”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大雪初霁，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煞是壮观。青帝立于半空中，望着那红如胭脂的梅林，映着皑皑白雪，气象万千好不精神。

“琉璃世界，梅花怒放，豪迈震撼，这冬景确与其他三季迥然不同。梅仙功不可没。”

她微微浅笑：“仙尊过誉，万物有品，各花颜值、香气、姿色不同，千姿百态各有千秋，百花竞艳，这人间方多姿多彩。何况，如无仙尊之雪，又何来这人间仙境?”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望着那片红云般的梅林，雪梅相映一片妖娆，青帝的目光变得温情脉脉

见她目露惊诧，青帝微微一笑：“下界文人骚客青睐梅，佳篇频出，我还是知道几首的。王半山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江南古客的，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无不是千秋咏梅佳句。”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衣袂飘飘，仙资卓然。

见她点头，青帝继续道：“都道仙人当断情绝恋，然这人间壮美，确也值得留恋，难怪下凡者屡见不鲜。昔日桃花仙子与阿生，牡丹姐妹与常生，仙人亦有情，不知梅仙怎么看?”说罢目光悠悠看向她。

她脸色有些复杂不由想到了那道身影，半晌方道：“情之一事不可抵挡，然仙凡有别，凡人区区数十载寿命，临终前定会心有不舍。坠入轮回后前尘往事自是烟消云散。反倒是仙人，不生不灭，要一直带着那段记忆，个中滋味他人恐难体会!”

“有些缘分是天注定，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青帝语气悠悠，意味深长，似有无限惆怅。

她大为震撼，想不到堂堂的青帝还有这一面哩，想到松翁所说仙后之位，她心中一动。青帝似是自言自语：“那时，我在凡间，隐居在孤山养鹤种花。花开时香气袭人，无蜂缠蝶舞，唯我与之相伴。我在花下饮酒，赋诗作画。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年又一年，我等了一生，只可惜那个女子始至终却不肯与我相见。”

她听了，顿时心神俱震怔在那里。自己上穷碧落下黄泉，还去月老处问询却无踪迹的人，竟然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梅仙，你说那人是不是很无情？或许，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清泠泠的声音，如玉石叮咚响在她耳边。

她回过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有些语塞不知如何回答。缘分兜兜转转，逃不开，避不掉。

“现在你我均不生不灭，以梅为妻，这个诺言依旧生效!”突如其来的表白，温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她有些招架不住，清冷的脸上出现片刻的失措。

“仙后的位子尚空缺，不知梅仙可有兴趣?”一句话令她蓦然清醒，恢复冷静的她收敛心神脸色恢复如常，淡然一笑：“谢仙尊厚爱，想坐这个位子的趋之若鹜，小仙何德何能就不掺和了。”

言罢，头也不回，凌空而起飞向梅花宫。她的决然令青帝怔在当场来不及反应。这时，她脑海中响起松翁的声音：“欸欸，你这妮子，咋不应呢?我们可都听见了，仙后之位啊，你若应了，我和竹子有你当朋友，说出去多有面儿。”

她气笑道：“松翁，你说的青帝偎红倚翠红颜无数，这样的人即使贵为仙尊，又如何托付终身。”

紧接着竹仙的声音又响起：“咳咳，梅仙儿，那是老哥的玩笑话，他添油加醋逗你呢。信你竹哥，得幸福!”

反应过来的一袭白衣翩翩然追了来：“听说过一首歌吗?你是梅花我是雪，今生来世不离别。你若不想做仙后，那我这青帝的位子不坐也罢!”

她心里一动，青帝与之并肩而立继续道：“可愿和我一起为人间赐福?” 人间岁末，喜鹊登梅，瑞雪丰年，吉祥如意。他手一挥，雪如白蝶，洋洋洒洒漫天飞舞。这时，一只洁白的仙鹤飞了来，围着二人飞旋，似是非常亲昵。

梅妻鹤子，这？对上他含笑的双眸，她有些失笑，看来梅与鹤深入他心啊。玉手轻抬，霎时，大雪纷飞中，千树万树梅花同时迎风怒放。如烟如霞，如梦如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