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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曾经灞桥风雪 于 2025-12-30 21:51 编辑
《一生何求》
作者:风慕云
题记—夜雨叩窗问平生,君欲何求……
是夜,雨忽至,淅淅沥沥,敲在旧日的琉璃瓦上,又顺着翘檐连成一道晶亮的帘。我独坐灯下,这雨声不似落在窗外,倒像一声声,叩在肺腑间某个空旷的旧殿廊上,回声泠泠,尽是“一生何求”的渺茫。
这四字叩问,自古有之,非独今人困顿。屈子行吟泽畔,叩问的是“路漫漫其修远兮”;陈子昂登幽州台,悲慨的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皆是在茫茫天地、浩浩时流里,寻一个“我”之位置,问一个“生”之价值。恰如那青衫磊落的歌者所叹,一生奔忙,冷暖几度可休?回首处,烟雨已漫过无数个秋。这“冷暖”,是世情炎凉,亦是心潮起落;这“多少个秋”,是鬓边偷换的星霜,更是心底积下的、无从计数的怅惘。
忽想起古时一位“青衫客”的身影。他少时也曾心怀赤热,信“义”字有千金骨,信“情”字能补天裂。他守护,如守护风中之烛,将所爱之人尽数拢在臂弯。他给予,倾其所有,仿佛怀中揣着不竭的甘泉。他求的,不过是檐下温馨,灯火可亲,手足无恙,岁月长安。这“求”,朴素如尘,却沉重如山。然天道冥冥,常戏痴儿。他越是紧握,沙漏流逝愈疾;越是珍视,离殇来得愈是猝然。眼见得至亲走散,挚爱成殇,信诺碎作齑粉。他两手“寻遍了”,十方世界踏破,为何偏是旧时月色、故人音容,消逝得最彻底?而那未曾奢望的虚名、负累、恩怨的镣铐,却“未盼已在手”,冰冷沉重。这岂非人生最大的谵妄与讽刺?恰似《淮南子》所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得失之机,幽微难辨,眼前之得,或是永劫之始。
于是顿悟,那“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他所失的,是温热的依靠,是无猜的信任,是能安然入梦的寻常晨昏。这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碎片,拼凑起来,原是他生命的全部疆域与意义。一旦倾颓,才发现自己早已是繁华废墟上孤独的王者,守着广袤的荒凉。这悲凉,是蹉跎岁月中那“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钝痛,亦是东坡“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无处话凄凉,更是义山“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事后追认。命运如一位手法莫测的弈者,“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落子无常,翻覆云雨,岂是凡人“智慧”所能参详、人力所能挽回?恰似那剧中人,一生为“情义”所驱驰,最终却被这二字伤得最深、困得最久。所求愈真,所伤愈重;执着愈深,枷锁愈牢。
夜雨渐歇,天际竟透出一抹将晓未晓的蟹壳青。经此一番神游,胸中那无休无止的叩问,仿佛也随雨声渐渐沥沥地静了下去。千古悲欢,皆如是影。忽觉东坡居士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真乃勘破之语。那“萧瑟处”,便是人生百般求索、万种挣扎的来路。而“归去”,未必是遁世,或许是心魂历尽风波后,寻得的一方安宁锚地。
推开窗,湿寒之气扑面,脏腑为之一清。天际那缕微光,虽弱,却稳定地化开沉沉墨色。远处隐隐有鸡鸣传来,市井将苏。我忽然了悟,那一生所求的答案,或许并不在远方功名的峰顶,也不在往事遗憾的深潭。它就在这“放下”之后,眼前此刻的清明里;在这“看破”之余,对寻常日月的重新珍视中。如陶元亮归田园,“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求什么?但求此心,在认清得失皆泡影、世事多悖谬之后,还能有“何妨吟啸且徐行”的洒然,还能于这并无凭依的人间,踏出自己的、从容的步调。不求握住所有,但求每一步,都踏得心安,行得坦荡。如此,方不负这“一生”二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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