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

白之蘅 · 发表于 2026-1-19 20:23

本帖最后由白之蘅于 2026-1-19 20:25 编辑

一
玉清宫倾覆那夜，雪下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江湖上最后一点热气都扑杀。
燕十三站在血泊里，玄衣湿透，分不清是夜色的黑还是血色的红。腰间“听雪”未出鞘——那些师兄师弟、师叔师伯，甚至师父，除了之蘅，所有人都是死在他布下的阵法里，而非剑下。
“十五妹。”他唤她，声音温得像当年教她剑法，“别怕，过来。”
白之蘅跪在师父尸旁，十指抠进雪地，指缝灌满冰碴。她抬头，眼里映着大雪，也映着这个她喊了十年“十三兄”的人——原来他是朝廷最年轻的骠骑将军；原来，十年只是一局棋。
“为什么？”
“玉清宫私通北辽。”
“胡扯。”
他垂眸，眼底滑过一丝极细的裂缝。
“因为……我要你。”裂缝终于咔啦一声绽开，“师父不肯。他说，师门之内不得通婚。所以，他们都得死！”
燕十三抬手，指尖点在白之蘅的眉心。真气灌入，她多年修为轰然溃散，像雪崩砸进深谷。
“现在，”他俯身抱起昏倒的十五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一场旧梦，“我们回家。”
临走时，他的鞋底故意碾过师父折断的指骨，脆声像雪里裂冰——她在昏迷中也听得见。

二
将军府西院种满四季桃，花不败，叶不枯，像被谁按了轮回的暂停键。
白之蘅被囚三年，逃了十二次。第十二次，阵法反噬，她身上血痕纵横如桃枝。燕十三攥着她脉门，轻声道：
“十五妹，我给你十三次机会。如今只剩最后一回。若再逃不掉——”
他顿了顿，用拇指抹开她小臂上的血，像抹开一瓣落花，“你就放弃吧。不然，我就杀光青城山方圆百里……杀得鸡犬不留，再把你绑在桃树下，让你数着花瓣算尸体。”
她不再逃，却开始落发。每日晨起，枕上都是一绺绺青丝，像被夜里的手生生掐断。燕十三把脱发编成一条指绳，缠在自己"听雪"剑柄上，笑着告诉她："之蘅，你离开我一步，它就断一寸。"
后来她整日都不敢动，日升月落，她僵直的坐在树下数花瓣，看自己的影子被花影一口口吞掉。
夜里，他拥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等我再立军功，请陛下封你做诰命，再将来——”
“十三兄。”她截断，“放了我吧，我想回青城山，回玉清宫。”
手臂骤然收紧，勒得她肋骨作响。
“玉清宫已经没了。”半晌，他闷声答，“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给你。”

白之蘅 · 发表于 2026-1-19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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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十年初冬，燕十三咳出第一口血。
血溅在书页上，像一瓣不合时令的桃花。白之蘅端药进来，第一次正眼看他。
“若你死了，”她指腹刮过瓷沿，“阵会散吗？”
“不会。”他笑，唇色被血衬得艳极，“你在，阵就在。”
“那若我先死？”
“我把阵刻进棺材，陪你一起埋。”他看着她依旧年轻的脸，一边说，一边把刚咳出的血抹在她的唇角，像替她点上胭脂，“你躺进去也带着我烙下的印，十五妹，你逃不掉！”
她垂眸，仿佛认命。
当夜开始，她不再合眼。借梦游之名，把整座府邸走成一张活阵图：回廊几步转锋，假山何处藏煞，桃枝低垂的弧度对应哪一处生门……
燕十三咳得最凶的那晚，把她召进寝阁。他掀被而起，胸口血渍像一瓣瓣黏住的桃花。
"之蘅，我冷。"他割开自己腕脉，又割开她的，把两人的血接进同一只鎏金小盏，逼着她在心跳声里一口一口喝下去。"这样——"他舔去她唇边血珠，"你身上也流着我的命，想死都死不成。"
那一夜后，她每走一次梦游，腕上的旧疤就裂一次，血顺着袖管滴在回廊，像给府邸画一张新的阵图：一步一痛，一步一命。
一百个痛彻心扉的夜之后，她闭着眼也能从卧房摸到府门。破阵，只差最后一关——“心关”。

四
冬至，大雪封城。
燕十三披狐裘立于阵口，脸色比雪更冷。
“之蘅，专心。这是最后一课。”他递给她一柄木剑，“学会‘归元阵’，或许有一天你能超越为兄。那时——”
他留半句，像把刀尖故意悬在她喉前。
阵起。
青石阶、演武场、后山野桃林……过往逆流而上，每一幕都在问：
“如果那一夜，我没把同心结塞进你剑鞘，你会不会就不屠玉清宫？”
阵眼处，他背对她，身姿仍如当年。
“十五妹——”
话音被剑光截断。
白之蘅倒转剑柄，剑尖抵在自己心口，一步逼到他面前。
“十三兄，我学会最后一式——”
腕底微送，木剑刺破白衣，血珠溅起，像花瓣落进酒盏。
燕十三大骇，劈手夺剑，却不知这只是她虚晃。他手里仍握着那柄染她血的木剑，低头却见另一截短刃已没入自己心头。
“这一式，”她贴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像雪把雪埋住，“叫‘欲同归’。”
他跪下去，却笑：“好……十五妹……同归。”
她抱住他，指腹抹开他唇畔血线，“欲同归，却终归殊途。十三兄，你我两清。”

白之蘅 · 发表于 2026-1-19 20:23

本帖最后由白之蘅于 2026-1-19 20:27 编辑

五
燕十三死不瞑目。白之蘅不替他阖眼。她要他看着——
她花三个月，把整座将军府倒布成“逆向十三阵”：每一步都回到原点，每一眼都看见十五岁的自己。
每布一阵，她割自己一刀，把血滴在燕十三未阖的眼皮上——要他用她的痛亲眼看见囚笼怎样反噬。
布到第十三阵"心关"时，她忽然找不到阵眼。
她掰开他僵硬的手，把他生前最珍视的那枚"同心结"玉佩一把扯下——玉绳勒断了他三根手指，发出冰裂的脆响。她把玉佩按进自己胸口，用短刃划开肌肤，硬生生塞进血肉与肋骨之间。
"阵眼在这里。"她一边缝合一边喘息，"燕十三，你不是要同归么？那就归我。"
从此她每走一步，玉佩便刮一次骨，痛得钻心，才算真正破了"心关"——原来最后一式不是杀他，是把自己活成他的棺材。

六
除夕夜，她举火。火舌爬上桃梢，像一场迟到的春信。
她把那柄木剑抛进烈焰——“你布阵囚我，我破阵杀你；阵本是你，我斩的只是自己的影子。如今影子死了，我替它守坟，也替自己守自由。”
大火熄后，灰烬里只剩一截焦黑桃枝。

白之蘅捧一抔灰，回到青城旧址。断壁间青草疯长，像要把旧恨一口吞没。
她在师父坟旁立新坟，把那一抔灰埋进去，又将焦黑桃枝插入坟前。
“师父，”她叩首，“弟子引狼入室，致满门遭劫。如今我把十三兄与那牢笼一并焚了，特来请罪。”
风过，青草低伏，像师父当年抚她头顶。
“你杀我师父，我杀你身，我们扯平。”她抚过焦黑树枝，“可你终究是我师兄，我替你守坟，算还最后一笔债。从今往后——”
她顿了顿，像把刀尖收回鞘里，“我不用再逃，你也不用再困。”

七
两座坟之间，她搭一间草庐。
春看百花秋望月，夏沐清风冬听雪。
再不是谁的师妹，也不是谁的夫人。
只是一个守墓人，守着那些爱过、恨过、终究成灰的故人，也守着自己那颗终于自由的心。
来年春，那截焦黑桃枝上竟抽出嫩绿。她只唤它“十三”。
风一过，新枝轻摇，沙沙。她低头抚枝，指尖碰到新芽，胸口那枚玉佩便跟着心跳，仿佛十三兄隔着生死，在她胸口叩了一下门。